反世界 · 第一章 · 泥泞
失忆者在泥泞中被救援小队救出,前往庇护所的电梯失控停在从未到过的楼层,黑暗中遭遇反人伏击——围点打援、死寂对峙、天花板异变、头身分离,全队团灭,仅主角幸存,攥着指针独自醒来。
"加把劲,嘿呀——"
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声,年轻,带着用力过度的沙哑。
"为什么我们这么倒霉?"
另一个声音接上,抱怨里夹着喘,像是在泥里拔腿的间隙挤出来的。
"别说了,使劲啊。"
"好了好了,应该已经安全了。" "人没事就好……" "你看他的样子像没事吗?"
我仿佛刚从梦中醒过来,意识与身体失去了连接,仅剩的一点触觉,让我感觉我似乎被一群人拖出一张湿漉漉的泥潭。
"嘿,听得见吗?没事了。"
一个低沉些的声音,凑得很近。我想说话,但并不知道要说什么,精疲力尽的感觉也让我使不出说话的力气。
"我们还不知道他是几级创伤,先找到庇护所吧。" "现在感觉怎样?能听见吗?"
我艰难地点了一下头。疲惫感,意识模糊和一种莫名的亢奋交织在一起,就像失眠——努力让自己睡着,脑袋又停不下来一样难受。
"现在要朝哪个方向?指针呢?有谁身上还有指针吗?" "没,丢了。" "Nope。" "我一向跟着你们走,没带过。" "我的也丢了,况且这玩意儿其实挺危险的。" "你该不会因为危险偷偷扔了吧?" "屁啊,再危险也不比在这里迷路危险。上次逃跑时候,大家都丢了吗?" "一个人都看不好,这么小的玩意儿谁顾得着啊?"
一个严肃些的声音插进来。
"豆豆是不是还拿着?" "对哦,他应该还拿着,幸好把他拽了出来。"
另一个声音,像是松了口气。
"哎,你的指针在哪呀?"
不知道是意识太模糊还是根本不知道,我完全想不起来指针是什么。对了,此时我也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,自己是谁,这是哪里……
"他这样子能回答你,我把这沙子吃下去。"
疲惫的哄笑。很短,一下就散了。
"都过来翻一下吧,背包什么的……" "为什么这种东西要藏在背包里?" "他都不喜欢用这东西,人肉导航仪。" "找到了,找到了。" "那就太好了,我们继续走吧,应该快到了。" "你们男生谁背他一下。"
身边这群人的一举一动,我都能通过恍惚的光影和声音感觉到,但是对时间已经没有什么概念。好像换了几个人背我,太阳就已经落到了天边。
"到了,前面就是了,庇护所有回复吗?" "一直都没有,从进入这片地区后。" "该不会是……" "不会的,我们出发前查过,这里之前是建了庇护所的。" "进去再说吧,看上去比外面安全多了。"
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失重,自己已经被放在了地上,感觉是在一个下降的电梯中。电梯中大家格外地沉默——蹲下,坐下,躺下,仿佛经历了一场战争。
"指针拿好,我们不知道庇护所里有没有库存。" "是啦是啦,还要你说。" "还有一会儿,大家休息下吧。" "软软的沙发和床,好期待。" "是吧。"
少了路上的颠簸,我也很快一倒头就睡着了。
我睡得很沉。没有梦。什么都没有。
所以我没能在电梯停下来的那一瞬间醒过来——也没能听到那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。他们说是"刹停",但我后来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个声音。
我后来想起来的,是另一种声音。
有人在喊。
"——怎么停了?"
紧张的。
"不是到了吧?"
然后是沉甸甸的沉默。电梯里的灯还亮着,但那光很虚,像在很远的地方。
"……这不是我们的楼层。"
说这话的人声音很轻,轻到我差点以为自己是在梦里。
"这电梯不就一条线路吗?" "是往下啊。我们按的就是往下。" "所以这是——" "这是更下面的楼层。"
沉默。那盏虚弱的灯闪了一下。
接着我感觉到了一阵晃动。不是电梯在运行——是像有人从外面把整个铁盒子抬了起来,又放下去。失重感涌上来,又退去。
"……它在悬着。"
有人在发抖。我能听出来。
"什么叫悬着?" "就是不靠任何东西吊着。"
灯灭了。
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没有出声。黑暗里我只能听到呼吸——还有金属板外面某种东西擦过去的声音。很粗,像是岩石,又像是别的。
"手电。谁有手电?"
一道细光打在天花板上,从一只手移到另一只手。手电光是微弱的,橘黄色的,照到哪里,哪里就有一排惨白的脸。
"指针!"
有人突然喊了一声。声音很急。
"指针还在谁身上?拿出来——看看方向——"
一阵窸窣的响动。背包被翻开了,金属碰撞的声音。那道光停在一个人的手上。他手里攥着指针——那块巴掌大的薄片。手电光照上去,我看到指针在转。
不是慢慢转。
是横着的。水平地、飞速地旋转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搅动。
"——它横着转……"
没有人说话。
指针还在转,一圈一圈。手电光抖得厉害,指针的影子在墙上被拉成了一圈模糊的光环。
"已经扩散到这里了。"
那个低沉一些的声音,说得很轻。不是疑问句。是结论。
然后电梯开始抖。
不是悬着的那种晃——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底部猛撞了一下。金属地板在我们脚下弹起来,又砸下去。有人摔倒了。手电甩到墙角,光束横着扫过天花板——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但那片灰白的金属在剧烈地颤动。
又是一下。更重。我听到金属板壁被挤压的声音——那种尖锐的、扭曲的嘎吱声,像整个铁盒子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拧成麻花。
"它要掉下去了——"
"往哪掉?"
没人回答。因为谁也不知道。
头顶上是不见底的黑暗——电梯井道往上有多深,来的时候就没有数过。脚下也是黑暗——来的时候他们说要往下十层,但那是正常的时候。现在重力已经乱了。往上掉和往下坠,没有任何区别。都是死。
"门是开着的。"
那个严肃些的声音。手电光打过去——门确实是开着的。没有人去开过它。但它就是开着的。
外面的走廊没有灯。手电光探出去——墙壁上有一层薄薄的、不反光的灰。地面没有灰尘。没有脚印。像是几十年来没被人踩过。
"……我们得出去。"
"你认真的?" "你觉得待在这里比外面安全?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下去。往上还是往下都不知道。"
电梯又抖了一下。金属扭曲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——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断裂。
没人反驳。
我一个人被放在角落。他们都站起来,一个接一个走出去。后面的人踩到了我的背包带子,我听见"嘶啦"一声。
没人回头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。然后是呼吸声。然后是别的声音。
第一下不是惨叫——是脚步声忽然断了。有人踩到了什么。踩下去的那一秒,脚底触感不是地面。是空的。
"——啊!!"
闷响。不是摔下去,是被拽进去。手电光偏了一下,照到一个人——他的小腿陷进了地板里。不是地板坏了,是地板在某种东西的作用下变成了垂直的面。他的脚踩在另一个方向的重力上,膝盖以下被扯到了下面。
"别动别动——"
一个人冲了上去。
我看见他弯腰抓住那个人的肩膀,往上一提。
但这是反人的时间线——在他们那边,先有一个人被拽进去,然后另一个人弯腰去抓。反人不需要再等什么。他们只需要让时间的方向帮他们做完剩下的事。
天花板上有只手伸下来。
那只手是反着伸的——先是手指尖,然后才是指关节、手腕、前臂——最后整个反人从天花板上翻过来。他蹲在天花板上,脚底粘着金属板面,像一只倒挂的壁虎。他的手抓在那个弯腰的人的后颈。
"——别——"
拧断的声音。就一下。
那个弯腰的人往前一倾,手里的手电掉在地上,灯光滚了一圈,照到墙上——他的脖子上有一个极深的口子,皮肤从伤口处开始往外翻,不是血,是一种暗紫色的痕。新长的皮肤在愈合——然后又被伤口的边缘吞了回去。
三级熔痕。
又一声闷响。第一个人也被天花板上的反人拽了上去。脚踝以下的部分已经没有了——那个方向上,重力是反的。
两个人。就这两秒钟。
然后——
静。
静到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。静到我能分辨出每一个人的呼吸声都在刻意压低。没有人说话。没有人动弹。手电光还在转,一圈一圈地扫在墙壁上、地板上、天花板上。光到哪里,哪里就是一片惨白的脸。
有人蹲下去了。在墙角。然后把背包挡在前面。
又一个人缩在柱子后面。他的手指夹着手电,光柱照在金属管壁上,管壁上没有反光。
我的手心里全是汗。指针还在胸口,冰凉的。我张了张嘴——发不出声。喉咙像被堵上了。
但我感觉到了。
不是听到。是头顶上有一股气流在动。很轻。像是有人在爬过天花板。那个气流擦过我的头皮——往右边去了。
右边有两个人。
我拼了命想张嘴。想喊。想告诉他们——别——别站在那里——上面——
喉咙还是哑的。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——
"……上面……"
声音小得我自己都听不见。
但左手边有个人听见了。他猛地抬起头——手电光打上去——天花板是平的。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回头看了一下。然后朝右边的两个人张嘴——
"——上面有——"
两个人都抬头了。
手电光照到天花板的那一秒,一颗头从脖子上脱落了。
不是被砍。是被拆下来的。我看见那颗头在往上飘——因为那个方向上的重力是反的。它慢慢升到天花板附近,然后被一只手接住了。那只手是从天花板上伸下来的。反着的。指尖先出来,然后是指关节,手腕。
身子还站在地上。血不是喷出去——是贴着断口的边缘往回流。一点一点滴回脖子里。
四级时裂。
枪响了。
头顶上有反人从那道口子里翻下来。脚底粘着天花板的姿态还没改过来,身体就在空中转了半圈——一把刀从它手里飞出来,刀尖朝前,但刀是倒着飞的。刀柄朝向天花板,刀尖却朝着地面。它钉在了一个人的胸口——然后自己拔出来,飞回黑暗里。
那个人跪下去。胸口上留下一个洞。洞在扩大。不是被撕开——是在自己消失。边缘光滑得像镜子。
五级湮痕。
又一个人倒下了。这次没有前兆——就是忽然之间,肩膀到半边胸腔缺了一块。反射出手电光。
又一个人被什么拽进了地板里。没有惨叫。只有那种滋——滋——的声音。像湿纸被撕开。
枪声还在响。有人在喊。也有人在跑——然后脚步声也断了。
一片沉寂。
反人消失了。像没来过。
然后我看到一个人影弯下腰,把我从角落里扯出来。他的手冰凉。他把我拖到墙角,用什么东西塞在我身上。
指针。
冰凉的金属贴在我胸口。
"——拿好。别丢。别随便……用……"
是那个领头的。我不记得他叫什么。但他手上的皮肤在脱落,一片片粘在我的衣领上。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抖。
"我……五级了。"他喘了一下。"回不去了。"
我想开口。但不知道说什么。
"你——得活下去。"
然后他的手从我衣领上松开了。他站起来,朝走廊的另一头走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手电光晃在他背上,我看到他的肩膀后面有一块皮肤在发亮——不是光,是透明的。里面能看到骨头,能看到一截脊椎,能看到一颗还在跳的心脏。
他走出了手电光。
我听到他的脚步越来越远。然后隔了很久——久到我觉得他已经走出这栋楼——一阵白光从走廊尽头涌过来。
没有声音。只是一瞬间的亮——亮得我闭上了眼睛。
冲击波把我从墙角掀到了对面的墙上。我的后脑撞在金属板壁上,嘴里有血腥。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我最后还是睁开了眼睛。
走廊里是黑的。手电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。没有人。没有声音。我伸了一下手,手指碰到了冰凉的金属——指针还在我胸口的衣领里。
我发现我躺的地方不是刚才的墙角。
我被挪过了。
一只手放在我肩上——我以为是那个领头的人回来了。但那只手不见了。没有人。只有地上有一道细细的拖痕——从墙角一直拖到这里。拖痕的尽头就是我。拖痕的起点是墙角。
有人把我从墙角移到了这里,但我不知道是谁。
我攥着指针。坐了很久。走廊尽头没有任何光。电梯的门还是开着的,那个铁盒子已经不在那里了。只剩一条空荡荡的井道,望下去是一片黑。
我站起来。腿软了一下。
指针在我手里,慢慢转了一圈。
朝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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