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世界 · 第二章 · 倒影

豆豆独行。体力未复。穿行混沌区过后的不稳定结构。逃出到外面。精疲力竭。第一次遇到渡鸦——渡鸦戴瘟疫医生面具,不以真面目示人。豆豆警惕,通过对话认识世界。信任刚建立,渡鸦留傍身武器,带他到安全处。豆豆安心闭眼休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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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一 · 废墟

  我顺着手上的方向开始走。走廊是空的。比空还空。是一种被掏空过又重新堆起来的空……墙上有擦痕,地上有碎金属,角落里有一只鞋子,但没有人。手电早就不亮了。我只能借电梯井道漏下来的一点点光。那光非常远,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下来的。我扶着墙一步步走。腿软。手抖。头很疼。不是被撞的那种疼……是被掏空的那种疼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挖了一个洞,洞边上还有一些没挖干净的边角,在那刺我。

  走。指针在我手里,尖角朝下。稳。

  走廊很长。每走一段,墙上就有一扇门。门都关着。门把手上有的有锈,有的没有。偶尔有一扇门是开着的……里面的样子都差不多。桌子翻倒。椅子东倒西歪。墙上有一排排柜子,柜门半开,里面是空的。我记不得这地方。我记不得任何地方。但脑子里会偶尔闪过一些画面,像是有人在我还醒着的时候往我脑袋里塞了几截断掉的胶卷。

  有一次,我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从我身边走过去。背景是一条长长的走廊。走廊的灯是白色的,照在白大褂上很晃眼。那个画面只闪了一下……我甚至不确定我"看"到了还是"想"到了……但我本能地站直了一秒。像是对什么产生了条件反射。又一次,我看到一张桌子。桌子上有一堆纸,纸上有几排我看不完全的字。字的下方是一幅图……像是一条弯弯绕绕的线,线的一端画着一个圈,圈上打了一个叉。我不明白那是什么。但我的手……拿着指针的那只手……莫名地抓紧了一下。球壳上那三条细线硌着我的掌心。又一次,我看到一扇玻璃门。门上贴着"运输组"三个字。那三个字的字体很正。很规矩。像政府文件上的那种规矩。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,我下意识地想推门。但门没动。因为我面前根本没有门。

  那些画面来得快,去得快。像水面上的气泡……冒一下就破了。破了之后我不记得气泡里有什么。但身体记得。身体比脑子记得更清楚。

  墙在动。

  我扶墙的那只手……指尖刚摸到墙板……墙板"喘"了一下。整面墙,像是一只被吓到的动物,猛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。我本能地缩手。墙又停了。我盯着墙看了一会儿。我以为是错觉。我又伸手……墙又"喘"了一下。这下我看清楚了……墙板和墙板之间的缝隙,原本是直的,现在变成了弧形。弧形还在慢慢扩。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墙后面顶出来……又慢慢缩回去……再顶出来。

  我退后一步。我想起一件事。这种"喘",不是墙坏了。是墙"记"起了什么。它原本的形状不是这种弧形。是别的。是被某种东西暂时按住的,那种东西走了,墙就慢慢恢复它"本来的样子"……而它"本来的样子"在这里,意味着这里曾经被"别的东西"压过。"别的东西"已经走了,但压过的痕迹还在墙里。墙在用"喘"的方式,一点点地、试着、记起它自己。

  我继续走。我开始注意周围的墙了。每走几步,就有墙在"喘"。有的喘得厉害……整面墙在呼扇……有的只是轻轻颤动一下。我本能地避开喘得厉害的墙。我不知道那种"压"还留了多少力气在墙里。我怕墙一不留神"喘"大了,吐我一脸碎金属。

  地上的碎金属也变多了。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响。我低头看。碎金属不全是铁。有的是灰色,表面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旋过……一道一道的螺旋,从中心向外扩。我本能地避开那些灰色的。指针也没告诉我为什么……它只是尖角在我走过那些灰色金属的时候,会"迟钝"一下。不是晃。是迟钝。像是它也要想一下再反应。迟钝完了,尖角又恢复朝下。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但我把"灰色螺旋纹路的金属"和"指针会迟钝"这两件事记在了一起。

  有一次,我不得不从一个墙洞里钻过去。墙洞很小,是墙板被什么东西撞开的结果。我弓着腰,先把手伸过去……指针碰到墙洞边缘的那一瞬间,尖角猛地在我手心里跳了一下。不是正常晃。是跳。我缩回手。尖角平静了。我又伸一次……又跳。我没敢钻。我绕了远路。绕路多走了半个小时……但我钻过去之后回头看那个墙洞:墙洞的另一边是一间塌了一半的房间里有反光。我不知道墙洞本身有什么问题……但我钻进之后,尖角剧烈晃了几秒才慢慢停下来。我没看到什么。但我感觉到了……我不是"钻过一个洞",我是"从一个空间进入了另一个空间"。那个墙洞不是什么物理通道。它是两片不同区域之间的缝隙。我低头看指针……尖角不晃了。球壳上红蓝白三条基准线在微光下隐约可见。我又看那个墙洞……墙洞的边沿有一种暗暗的、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"亮"。不是光。是亮。像是那段金属被人反复摸过,摸出了不一样的质地。我本能地退了一步。我不知道那个墙洞通向哪里。我也不知道"钻过去"会发生什么。但指针告诉我……那不是一个好的选择。

  我学到了一条:指针晃的,别碰。


  我继续走。走着走着,走廊到了尽头。尽头是一扇安全门。门半开着。门缝很窄,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门缝里透出来的是一种灰白色的光……不是日光灯那种白,是雾那种白。我侧过身子,挤了过去。门后面是一条通道。通道很窄。墙壁是金属的,金属上有一排一排的锈迹。锈迹的形状很奇怪……不是雨水流出的那种,是圆形的、一圈一圈的,像是被什么液体滴过。我在通道里走了几步。指针没有任何动作。尖角朝下。稳。

  我放下心来……但放下来之后,反而更紧张。因为太安静了。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在跳,能听到金属锈蚀的声音,能听到……听不到风。没有风。通道的两头都有门。但两边都没有任何气流。我站在原地,手心开始出汗。指针稳。但我觉得不对。

  墙在动。通道两侧的金属墙……也开始"喘"了。但这种"喘"和走廊里的不一样。走廊里的墙是"吸进去—吐出来"……是有节奏的。通道里的墙是"旋"。金属面上的螺旋纹路……原本就有的那些锈迹……在慢慢转。从中心向外转,转得很慢,转得我一开始以为是错觉。但我盯着看了十秒……锈迹的位置挪了。它在动。整面墙在动。我退了一步。通道的尽头,那扇我还没走到过的门……门缝里透出来的灰白色光在闪。一下。又一下。频率不稳。

  我退了一步……退回到我进来的那扇安全门。尖角朝下。我又向前走了一步……朝通道深处。尖角朝下。我停下来……尖角还是朝下。但我的汗越来越多。我不知道为什么。直觉告诉我这个地方有问题。但指针……那个唯一能给答案的东西……什么都没说。我站在通道中间。走?还是停?

  我选择了回头。我侧身挤回了安全门。回到走廊。回到墙上有擦痕、地上有碎金属、角落里有一只鞋子的走廊。我回头看了一眼安全门。门缝还是那么窄。灰白色的光还是那么灰白。但我注意到了……我回头看的那一瞬间,光闪了一下。比刚才亮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光的那一头……意识到了我在看。

  我攥着指针,继续走。我选择了相信身体多过相信指针。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对的……因为身体也会骗人。长时间一个人待在安静的地方,身体就会开始编造危险。但我后来知道了……那一次我选对了。那个通道是反向行走者的路径。他们不走正门,不从安全门进出,他们从墙壁里穿出来,从天花板上落下来。指针感知不到,因为我站在通道里的时候……通道本身已经在两个方向上了。

  我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,等心跳平复。然后我听到了……脚步声。不是我的。是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的。我本能地蹲下去。举着指针。尖角在我手心里……没有晃。脚步声。一下,又一下。很慢。像是踱步。我屏住呼吸。等了很久……脚步声没有靠近,也没有消失。就是一直在那里。在走廊的那一头。我慢慢地、尽可能无声地站起身来,朝反方向跑。跑。跑。跑。跑出走廊。身后没有脚步声追过来。但我知道……它还在那里。只是现在它不走了。它在等。

  跑的时候,我又听到了一种声音……不是脚步声。是墙的声音。墙"喘"得越来越厉害。整条走廊……所有的墙……都在"喘"。喘的频率不整齐……有的快,有的慢……合在一起,像是一群动物在我身边呼吸。我跑过一面墙……那面墙的"喘"突然停了。我回头……那面墙上有一块凸起。凸起的地方在发光。淡淡的灰光。我没停。我跑过去。跑过去的时候……凸起塌了。塌成了一片碎金属。灰光灭了。身后传来金属落地的声响。回头看……那面墙剩下的部分还在"喘"。但那块凸起的位置已经空了。墙从那里"吐"出了一块自己。

  我跑得更快了。


  我穿过了几条走廊、几间房间,到了一片结构完全不同的区域。这里不是庇护所。不是废墟。不是走廊。这里是一片露天。天空是灰的。地上是灰的。远处可以看到建筑物的残骸……半截楼,半截墙,半截框架顶着半截天空。这是一座曾经有过城市的地方。现在只剩下骨架子。

  我站在骨架子中间。地上到处都是裂痕。裂缝里什么也没有……不是"空的",是"被抹掉了"的。没有泥土。没有杂草。没有生物。只有裂缝本身。我蹲下来,看着一道裂缝。裂缝的边沿很光滑……不像石子砸出来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"切"出来的。我的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……实验室。灯是白的。有人在我背后说"快点"。我手里抱着那个球形的、冰凉的、金属质感的东西……指针。球壳上的三条彩色细线在灯光下格外分明。我跑。跑过走廊。玻璃门。门上的"运输组"三个字在我眼前一闪……画面断了。

  我回过神。我的手还悬在半空中,停在裂缝的上方。我收回手。那裂缝……和指针球壳的质感一样。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电了一下。但我说不清楚。我站起来。继续走。

  脚在发软。喘不上气。头很疼。我扶着一面半截墙歇了一下。半截墙的另一边……是另一片更完整的楼。楼不大。三层。墙还有,窗还有。窗上没有玻璃……但有木板钉上去的痕迹。这楼以前住过人。我没过去。我只是远远地看着,看有没有人。没有。没有人。但楼的外墙……有几处被烟熏过的痕迹。烟熏的形状很规整……不是随便烧的。像是有人用火烧过墙面。烧过的痕迹里,我能看到几个字。被烟熏黑了,但隐约能看出是……"哨站"。下面还有一行,更小,更模糊……看不清了。

  我没过去。我只是把这个位置记下了。指针在我手里,尖角朝下。我转身,往骨架子更深处走。


段二 · 反方向

  我开始走直线。这是我本能的走法……向前。但走了大约十几步之后,我的脚忽然踩到了一个"不对"的地方。不是硬的。不是软的。是"滑动"的。我的脚踩下去的一瞬间,地面像是被施了油,我的脚往前滑了一下。我踉跄了一步,差点摔下去。我稳住身体,回头看那块地面。地面看上去没什么。但我刚才踩下去的那一块,表面有一种几乎是透明的"膜"。那层膜很薄,薄到几乎看不出来……但我刚才踩上去的触感不会骗人:那层膜下头是空的。我小心翼翼地用脚尖碰了碰那块膜。膜被触碰之后,像水面一样抖动了一下……然后恢复原状。我绕开那块地方。

  但走了几步之后,我的脚又踩到了一个"不对"的地方。这一次更明显……是我踩下去的时候,地面"涨"了一下。不是从下往上……是从中心往外扩散。像是波纹。踩得重,波纹大;踩得轻,波纹小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脚下的地面像被惊动的水面一样,波纹渐渐平了。我不动。它不动。我往前进……地面没反应。我退一步……地面亮了一下,波纹往外散开。我明白了:往前走,地面不动。往回走,地面会反应。像是这条路有自己的"方向",我只能顺着它的方向走,不能逆着走。但反世界的人……他们是不是一直在逆着走?

  我蹲下来,观察脚下的"亮"。那亮没有颜色。只是"比周围看上去更白一点"……像是一层极薄的雾被压在地面上。我试着退着走。退着走很难。要看后头,又要看脚下。我摔了几次。第一次摔的时候……地面亮得很大,指针的尖角也晃了一下。第二次摔……亮得更大,晃得更厉害。第三次我学乖了……摔下去的瞬间用另一只脚撑住,不让身体完全落下去。亮了。尖角还是晃了一下。但我撑住了。尖角慢慢停下了。我继续退着走。地面不再亮。尖角也不再晃。

  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:退着走的时候,指针的反应比往前走时慢半拍。往前走,尖角几乎是有同步反应的……它看到方向变化的速度比我快。但退着走,尖角要等我已经退了两三步了,才会慢慢转一下。像是它在等我。我不知道为什么。但我觉得……这不是"指针慢了",是"退着走的时候,我的时间比它慢了"。我不知道这个察觉以后有没有用……但我记下了。

  退着走了很久。久到我觉得腿已经不是我的了。然后我发现了地上的脚印。废土上的脚印。不是我的脚印……是我没走过的地方。但脚印的方向非常明确……全是"朝我"的。每一个脚印的脚尖都朝着我。像是有人站在我面前……面对着我……往后退。但退的方向是朝我来的。我顺着脚印回溯。走了一小段……脚印忽然断了。不是慢慢变浅变没的那种断。是忽然消失的……最后一个脚印踩得很深,下一个脚印没有。就是没了。我蹲下来看那个深脚印。脚印底下压着一颗小石子。石子表面有反光。我没碰那颗石子。我继续看……很深的那一个脚印,边沿上有另一个脚印……没完全叠上,但几乎叠上了。像是一个人踩上去之后,另一个人在同一个位置又踩了一下。两个人的脚印方向……不一样。一个脚尖朝我。一个脚尖朝远方。我从地上看了一会儿。心里冒出一个想法,但我本能地压住它……那想法太奇怪了。

  先踩的那个人是朝远走的。后踩的那个人……从同一个位置……踩到了前一个人的脚印上……然后朝反方向走的。后踩的那个人……是在"往回走"。而"往回走"的方向……和我站着的地方……是同一个方向。我心里一阵发毛。我站起来,往脚印消失的方向走。走了一小段……脚印又出现了。但不是之前的"朝我"方向。这次是"朝远方"。像是……到这个地方之后,那个人转过身来,换了方向。不……是我换了一个"方向"看脚印。我现在站在脚印的"另一边"。

  我回过头,看那个深脚印……我才意识到:不是脚印方向变了。是我自己……刚才走的方向……刚好和脚印方向重合了。我往前走,脚印也是往前的。只是前一个人在前,我在后。我们走在同一个方向上,从同一个深脚印出发,往同一个方向走。但那个人……他走的不是今天。他是"倒着"走来的。他走的那天,我还没出生。他的脚印留到今天,我在上面又踩了一遍。我忽然觉得很冷。不是因为风。是因为时间。这个地方的时间……不是一条直线。它像一条拧了好几道的绳子。前一个人走过的"昨天",和我走过的"今天",在同一个脚印上重合了。他走的时候我在哪?我站着的地方,是他走过的"昨天"……还是他还没走到的"今天"?

  我把这个念头甩开。继续走。走了一段,我找到了一处废墟入口。废墟的入口有一个天然的"凹"……像塌了一半的屋顶,被什么东西架住。凹底比地面高。是个不错的藏身点。我决定在这里停下来。我观察了一会儿入口。入口的地面是干的,有一层厚厚的灰。灰上没有人走过的痕迹。我在凹口的另一头……也就是如果有什么东西从入口进来,会先看到的那一头……挖了一个坑。坑不大,刚好够一个人脚落进去的尺寸。我在坑底放了几块尖石头,尖头朝上。挖坑的时候,尖角一直朝下。稳。我躲回凹口,背靠着墙,等。

  等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不会有任何东西来了。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。脚步声是从入口那一头传过来的……但不是从外头往里走。是从里头往外走。不是"走进来"……是"走出来"。我屏住呼吸。一个影子从入口的"另一边"出现了。他走得很稳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上……但他的方向……他是倒着走出来的。我看到他的侧面。他没有看我。他在看对面……那个"入口"的方向。但他背对着入口。他是倒着走,脸朝外。我看到他的脚……他的脚尖先落地。脚后跟后落地。和正常人走路完全相反。他的脚踩过那个坑……坑在他脚底"亮了一下"。像是感知到了什么。但他没有掉下去。他只是脚尖点了一下坑的边沿,然后像踩在平地上一样过去了。尖石头没有刺穿他的鞋底。甚至没有让他停顿。他在我面前走过去了。他没看到我。他是在"看着入口"的时候……背对着凹口的方向……从我面前经过的。我僵在原地。连呼吸都不敢。

  他走过之后大约五步……他停下来了。但不完全停下来。他还在走……只是原地走。像是在等什么。我看着他。他穿着深色的衣服。衣服上没有任何标识。他的头发很短。后脑勺很平。他的肩膀上有一道缝。像是衣服被划开过。缝里露出来的不是布料……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质地。像金属,但比金属暗。像皮革,但比皮革硬。他原地走了大约十步。然后……继续倒着往前走了。消失在了一片倒塌的墙体后。我等了很久,确定他不会再回来。然后我站起来。腿已经麻了。

  我走到那个坑前。坑还在。尖石头还在。但坑的边沿……被什么压过的地方……亮了一下。我退后两步。那不是现在的亮。那是"他踩过的地方"还在发光。他的时间还留在他踩过的地方。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他刚才不是没有看到我……他是"从我的时间段里看不到我"。他是从反方向走来的。在他的方向里……我可能还没有来到这个地方。我的腿更软了。我离开了那个废墟入口。


段三 · 追逐

  我开始跑。不是因为我看到了什么。是因为我听到了什么。身后有声音。不是脚步声。不是呼吸声。是一种……说话声。但那种说话声是反的。字是倒着说的。一个音节从尾到头发出来,像是录音机倒着转。声音很大,很沉,但不加任何感情。像是一段被录好的语言,被按了"倒放"。我听不懂。但我的身体听懂了……我跑。

  跑过凹口。跑过那一串脚印。跑过我挖的坑。跑过一面又一面墙。我跑得很快。腿不软了。手不抖了。头不疼了。身体里所有的累都被一种更原始的东西盖过去了……恐惧。身后那个声音还在。它没追。它在等。我跑过一条走廊,拐了个弯,又跑过一间塌了半边的房间。声音还在。不是在同一个位置……它在换位置。它在"接近"。但不是物理上的接近……它从左边换到右边,从头上换到脚下。像是那个声音的方向……没有方向。它同时从所有地方发出来。

  声音忽然停了。我停住。喘气。喘得肺都在烧。我不知道那声音有没有停……还是它在屏息。墙又在"喘"了。我扶着的这面墙……喘得比之前更厉害。它不只是吸进去吐出来……它在变形。原本方方正正的墙板……正在慢慢"圆"起来。边角在消失。直角在变弧。我扶着的那一块……是正在变形的部分。墙板在我手底下"鼓"起来了。我本能地缩手……墙板的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缝……裂缝里漏出来的不是光……是一种很暗的、很深的、像是被压过又弹回来的空气。

  我跑。我没停。我跑出那面正在变形的墙。跑过一道又一道的……

  然后……有东西撞到了我左肩。

  不是打。是被什么"擦"过。轻的。凉的。我本能地捂肩……左肩。肩膀上有一块热了一秒……然后是冰。冰得我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。我手摸下去……肩膀上多了一个印记。不大。一个指节那么大。圆的。摸上去是热的……但我肩膀周围的皮肤是冰的。两个温度。同一个位置。像是那东西的"热度"和"冰度"是分开的。

  我本能地撕下一片衣袖……把它绑在肩膀上。绑得很紧。布条在肩膀上紧着……血没出……但布条绑过的地方开始慢慢变暗。变深。像是那东西的"擦"过……把皮肤上擦出来一点什么。

  我没时间看。我跑。

  我跑到一片开阔地。停下来喘气。身后的声音还在。但声音的节奏变了……不是反着的说话了。是唱歌。一段反着的、节奏非常慢的歌。那歌声没有旋律。没有调子。只是按音节倒着放。但我能感觉到……那是一个人的声音。一个人在唱一首他会的歌,但用我的"正世界时间"倒着唱。那个人……就在我身后。我回头了。远处的一片灰雾里,有一个轮廓。不是模糊的。是很清晰的。我能看到他的肩膀,能看到他的头……微仰着,在唱歌。他没有看我。他面对远方,但头微侧着。像是在听。听他唱的歌……唱完之后……在我们这个方向……会不会有人回答。我蹲下去。屏住呼吸。指针在我手里,尖角忽然晃了一下。只是一下。然后停住了。

  那个人影……他缓缓转过来。不是身体在转。是头……没有动。但他的整张脸……在我不确定的时间里……慢慢地转向了我。他看到了我。他的嘴还在动。歌声没停。但那双眼睛……不是在看"我这个位置"。是在看"我将要站着"的位置。我站起来。尖角开始剧烈晃动。我跑。跑。跑。跑。

  跑的时候,我的脑海里闪过一组画面……运输组的走廊。地上有血。血的方向是反的……从远处的地板"流"向我。……我跑过走廊。……血到我脚下的时候停住了。不是"流"到脚下的……是"流"到脚下之前的上一秒……它正在退回去。……我站在血前面。……血退回到了一个人身边。那个人倒在地上。头上有个洞。洞是圆的。……他的眼睛还睁着。看到我的时候……他张嘴想说……画面断了。

  我摔在一条走廊的地上。膝盖磕在碎金属上,磕出了血。我顾不上疼。爬起来接着跑。那个画面……那个倒在地上的人……他的脸……我不知道他是谁。但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非常酸的感觉。不是难过。是一种比难过更冷的空虚……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走了,留下一个洞。那个洞在往外吸气,吸走了身边所有的温度。我跑。跑到走廊尽头。跑出走廊。跑出那片废土。跑向一片灰茫茫的……没有方向。只有灰。

  跑着跑着,我的脚忽然陷了下去。不是软的。不是硬的。是……泥泞。


段四 · 半截身子

  我陷进了泥泞里。不是走过去的……是泥泞本来就在那里,我一脚踩进去,腿就沉下去了。第二只脚也跟着沉。不过几秒,我的膝盖已经没了。我本能地挣了一下……挣不动。泥泞像是有弹性的。不让我沉更快,也不让我拔出来。它就那么裹着我的腿……温度是凉的。但不是冰的水那种凉……是"没有温度"的凉。像是泥泞本身不存在热量。我停住挣扎。指针还在我手里。我动的时候,尖角晃了一下;我不动了,尖角又朝下……朝下,稳的。

  我低头看着泥泞。泥泞是灰的。和天一样灰。水面的部分很平。平整得像一面镜子……几乎可以在上面洗脸的那种平。我看到了自己的脸。泥泞水面上的倒影。那个倒影……和我长得一样。但我看着它的时候,我的手又抖了起来。比追逐时还抖。不是因为累……是因为那个倒影……看着我的眼神……不是我在看它的眼神。我看它的时候,它也在看我。但它看我的眼睛里……有一种我不懂的情绪。不是怕。不是好奇。是一种……认识。它认识我。但我……不认识它。

  我看着水面上的"我"。水面上的"我"也看着我。然后……水面上的"我"的嘴角……微微动了一下。像是想说什么。我想缩回手……但手陷在泥泞里,拔不出。水面上的"我"还在看我。

 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……实验楼。灯是白的。有人在我背后喊:"快……没时间了……"我抱着那个球形的、冰凉的东西……指针。球壳上三条彩色细线在灯光下一闪……我跑。跑过走廊。玻璃门。门上的"运输组"三个字在我眼前一闪……一双手把门推开了。一个人站在门后。穿着白大褂。白大褂上有灰。他看着我。说:"……来了。"画面断了。

  走廊。地上的血。倒在地上的人。他的头上有个圆的洞。他的眼睛还睁着。他看着我……"……对不起。"画面断了。

  玻璃门。白墙。一排排柜子。我看到柜子里……一叠一叠的文件。文件封面上印着一个圆形的图案,图案上画着三条交叉的线……红的、蓝的、白的。我一排一排的看过去……有的柜子是满的。有的是空的。在最里面的一排……最后一个柜子……柜门是半开的。柜子里……只有一张纸。纸上趴着一只手。那只手……腕上的袖口……是白大褂的袖口。画面断了。

  我猛地回过神来。泥泞还在。水面还在。水面上的"我"……不见了。只剩泥泞。只剩我的脸。水面上的倒影,和以前一样了。我看着水面上的自己……头发乱。脸上有灰。眼睛下有很重的黑眼圈。嘴角有干裂的口子。刚才水面上的那个"我"……比我现在的样子年轻。而刚才……我觉得那个"我"在看着我……不是镜子里的那种看。是"面对面"的那种。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……但不是现在的声音。是更早的。好像是从那个画面里传来的:"……记住了,指针不要丢。"我不知道那是谁说的。不知道是对谁说的。但我本能地把指针握得更紧了一些。球壳上那三条细线硌着我的掌心。

  我继续在泥泞里陷着。泥泞在慢慢往上涨。从膝盖到大腿……到腰……到胸口。我不挣了。挣不动。我把指针举出泥泞水面。尖角朝下。稳。泥泞没过我的胸口。没到脖子。我在泥泞里。只有一只手在外面。手里举着指针。尖角朝下。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……像是整个世界把我吞没了,只剩一只手和一枚指针。但我没有害怕。像是在什么地方已经经历过一次了。

  然后……我感觉到了。泥泞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推我。不是乱推。是朝一个方向推……朝岸的方向推。我感觉到一股力量从泥泞底下顶着我的腰……不,不是顶着……是"送"。是平行的"送"……像是有一块看不见的板子在我身下,把我朝岸边平移。我的腿被推出了泥泞表面。腰。胸口。然后我被"推"到了岸上。半截身子在岸上。半截身子还在泥泞里。我侧过头……泥泞的水面纹丝不动。我回头看……泥泞的水面已经合上了。像是被什么东西"封"住了。刚才我陷进去的坑……完全没有了。

  我躺在岸上。浑身是泥。我喘了很久。然后把指针握进手心里。指甲扣进肉里。这个推我的力量……和之前那个把我从墙角推到安全位置的力量……是一样的。是谁?我不知道。但我觉得……不是反人。反人不会在我陷在泥泞里的时候推我出来。反人不会在我昏迷的时候把我从墙脚拖到安全位置。那是谁?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没有答案。答案不会自己来。我必须继续走。

  我坐起来。把身上多余的泥巴拍掉。泥干了。粘在衣服上,像一层盔。我扶着墙站起来。腿还是软的……但我会站起来了。我抬头看四周。灰雾淡了一些。远处……非常远的地方……有光。不是太阳光。是一种……火光。很多个。一闪一闪的。像火把。我举起指针。尖角……晃。方向指向光的方向。我本能地想往反方向跑……但我跑了两步,就听到身后有声音。那个反着唱歌的声音……又出现了。从泥泞的方向传来。比刚才更近。我回头看……泥泞的水面上什么也没有。但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。像是那个声音……穿过了泥泞……追过来了。

  我跑。跑向光的方向。尖角在手心里……晃。我跑。脚在跑。泥泞在身后追。远处有光在等我。


段五 · 渡鸦

  我跑着跑着,脚下一绊,整个人摔了出去。不是泥泞。是实地。但地面上有一根什么东西……硬的,凉的,硌在脚踝上。我趴在地上,喘得像一条狗。

  然后……我看到一个人影。

  灰雾里。远处的。模模糊糊。一个竖着的人形轮廓。轮廓在动……不是走……是在原地做着什么。像是手里横着什么东西。像是……笛子。

  我看着那个人影。我想喊。但我发不出声。

  然后我的视线塌了。

  ……

  ……

  ……有声音。

  不是风声。不是水声。是一种断断续续的、细细的、尖尖的声音。像是有人在吹什么。吹得不熟。音调不稳。但……是音乐。

  我睁开眼。灰雾在飘。我趴在实地。脸上有土。身体非常沉。沉到自己像被钉在地上。胸口的指针还在。攥着。尖角朝下。

  那个声音还在。我慢慢转头。

  ……

  有一个人。那个人背对着我。坐在离我大约五六步的地方。背挺直。腿盘着。他在吹笛子。笛身发黄。孔上有磨痕。那人穿着深色的衣服……我看不清。只能看到他的后背。肩膀很宽。头发很短。

  然后我看到了……他的头上。

  不是戴在脸上。是绑在头顶上。像是用一根皮带从后脑勺固定,把一张面具顶在头顶。面具的形状我看不清……但那个形状是……长的。突出的。像是鸟嘴。

  笛声在继续。很轻。断断续续。像是吹给自己听的。不是表演……是一个人,安静地,自己,跟自己说话。

  我动了一下。我的手……攥着指针的那只……摸到了一颗小石子。我本能地把石子攥在手里。

  小石子的声音很轻。但在那片安静里……够了。

  那个人的笛声……停了。

  他没回头。但他动了。他的手……很快……把笛子从嘴边拿开……塞进了腰侧的布袋里。塞得很深。然后……他的另一只手……抬手……从头顶……把那张面具……从后脑勺的固定带上……解开……把面具从头顶……拉下来……拉到脸上。

  面具盖在他脸上的时候……他才转过身。

  他看着我。

  面具是黑色的皮革。长长的喙。深色的玻璃眼罩。喙里塞着什么东西……看不清。他整个人是暗的。看不清衣服。看不到皮肤。只能看到面具的轮廓……和面具后面……两块深色玻璃……玻璃后面……一双眼睛。

  那双眼睛……很稳。

 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。从他的"暗"里……从面具的喙的下方……伸出来。抓住了我的胳膊。往上提。力气很大。我被拽了起来。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

  我的手立刻从身下抽出来……指针攥在手里……尖角朝下。稳。我退后一步。举着指针。看向那个人。

  那个人戴着面具。

  不是普通的遮脸布。是一张完整的、黑色的、像是用厚皮缝成的面具。面具的形状是……我一时说不出那是什么……像鸟。像乌鸦。但更长。面具的"嘴"是突出的,长长的,向前伸着,像一根管子。管子里塞着什么东西……看不清。面具的"眼睛"位置是两块玻璃。玻璃是深色的,像是被人故意磨花过……但还是能看到玻璃后面的东西……一双眼睛。面具的"头"是高高的,向上凸起,像是一顶三角形的帽。整个面具是黑色的皮革做的。边角都磨毛了。但缝线还在。做工不算精细……但也不粗糙。像是有人在末世里自己缝的。缝了挺久。

  我看到那张面具的时候……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。我退后了两步。指针举到胸口。尖角朝下。另一只手摸到了一颗石子。我攥着石子。手心出汗。

  "……你。"我说。声音比我预想的还哑。"你从哪来的。"

  面具后面……那双眼睛……动了一下。不是看别处。是看着我。盯着我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
  "你从哪边来的。"他反问。

  声音不吓人。年轻。男的。低。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低……是天生的低。和刚才那只手拽我的力气匹配。这是个力气大、声音低的人。

  "我先问的。"我说。指针在手里没晃……但我没放松。

  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……像是通过面具的玻璃眼罩在重新打量我。然后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。慢慢伸。慢慢的……他手心朝上……手心是空的。手里没有东西。他把那只手平举在我面前。给我看。

  "手里没东西。"他说。"行了吧。"

  我没动。指针还是举着。石子还是攥着。

  他又把那只空的手伸向自己的腰……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……但他只是从腰上解下了一个水壶。慢慢解。慢慢的。把水壶递向我。

  "喝点水。"他说。"你嘴唇都裂了。"

  我没接。

  "我不渴。"我说。嗓子在说话的时候扯了一下……疼。我确实渴。但我不会从一只戴面具的手里接水。

  他没催。他把水壶放在地上。退后一步。退到了一个我觉得"够安全"的距离。然后他坐下来。盘腿。坐在地上。手搁在膝盖上。等我。

 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指针朝下。稳。尖角一直没晃。这说明……如果指针的判断是对的……面前这个戴面具的人不是反人。指针在反人面前会晃。他没让我指针晃。

  但我不敢松懈。指针没晃……只是说明"现在安全"……不代表"等一下还安全"。指针只能告诉我眼前的事。

  "你是反人吗。"我问。

  他愣了一下。然后……通过面具的玻璃眼罩……我看到他的眼角动了一下。像是他想笑。但被面具挡着……我看不到他是不是在笑。

  "反人。"他重复了一下。"你看我像吗。"

  "我看不清你。"我说。

  "那……你怎么看。"他说。

  "我没法看。"我说。"你戴着一个面具。"

  "对。"他说。

  "为什么戴面具。"我问。

  "不想让人记住。"他说。

  "记住什么。"我问。

  "记住我长什么样。"他说。

  "为什么不想。"我问。

  "因为记住了,会找。"他说。"找,会要。要不到,会抢。抢不到,会打。打不死,会再来。"他停了一下。"这一带就这样。我不喜欢被打扰。"

  我想了想。这逻辑……能听懂。

  "你是一个人吗。"我问。

  "对。"他说。"一个人。"

  "你……"我咽了一下口水……"你在这里做什么。"

  "找地方歇。"他说。"这里有一段废弃的小楼……以前有人用过……我把它清过一遍。能睡。"他指了指远处火光的方向……"那边也是。"

  我又看了一下远处。火光闪闪烁像火把。不是一个。是一堆。

  "那边有人。"我说。

  "有人。"他说。"我先去看了。是一群躲反人的人。有几个认识我。我不去。我自己在另一处。"

  "你也躲反人。"我说。

  "不躲。"他说。"躲不住。我只是不想跟人挤一起。"

  "那你为什么在这里。"我问。

  "找东西。"他说。

  "找什么。"我问。

  他没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我的眼睛……通过面具的玻璃眼罩……看了好一会儿。

  "找一个人。"他说。

  "谁。"我问。

  "我妹。"他说。

  "她怎么了。"我问。

  "丢了。"他说。两个字。轻。像是已经说过很多遍了。

  我把指针从胸口放下来。一点点放下来。放到身侧。尖角朝下。稳。我没再攥石子。但我也没把石子扔掉。我只是把手垂在身侧。

  "你……"我说。嗓子还是疼。我没说出话。

  "你也丢了东西。"他说。不是问句。是陈述。他看着我。

  我点头。

  "记忆。"我说。"我……我不知道我是谁。"

  "我看你不知道。"他说。"我扶你起来的时候……你眼睛不对。"

  "什么不对。"我问。

  "怕。"他说。"怕人。怕东西。怕……"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比了比周围……"怕整个世界。"

  我没说话。他说的没错。

  "你手里那个球。"他说。

  我本能地把指针往身后藏了一下。

  "指针。"我说。

  "我知道那是指针。"他说。"你知不知道。"

  "知道一点。"我说。"它……指向哪里。"

  "指重力。"他说。"重力方向。尖角朝下是正世界。尖角朝上是反世界。尖角乱晃……是交界处或者混沌区。"

  "你知道。"我说。

  "知道。"他说。"知道的人……不多。"

  "你见过反人。"我说。

  "见过。"他说。

  "你打过。"我说。

  "打过。"他说。

  "你赢了。"我说。

  "活着。"他说。

  "活着……就是赢了。"我说。

  "对。"他说。

 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。指针朝下。稳。火在远处闪。

  "那一堆火……"我说,"是哨站吗。"

  "是。"他说。"哨站的人有消息会刻在栅栏上。"

  "消息……从哪来的。"我问。

  "反世界。"他说。

  "……从反世界来的消息?"我愣了一下。"你……怎么知道。"

  "他们有……"他停了一下,整理了一下说法,"一个信源。反世界里有人……会往这边发信息。"

  "反世界的人……会发信息。"我重复了一下。

  "不是所有人。"他说。"是少数。是……"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比了比……"是那种不想打的。会往这边送'还没发生'的事。"

  "还没发生的事。"我愣了一下。"反世界……"我想了想指针……"指针指向反世界的人……他们的'未来'……"

  "对。"他说。"他们的'未来'……是我们的'过去'。"

  我盯着他。脑子里"嗡"了一下。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接上了。

  "所以……"我说,"他们看到的'将要'……"

  "我们已经经历过。"他说。"所以他们能发……'还没发生'……其实……是'已经发生'。"

  "用摩尔斯。"我说。

  "你怎么知道。"他问。

  "我……"我停了一下……"我不记得。但我刚才……我好像在哪儿……看过那个字眼。"

  "方姨那边。"他说。"哨站里。"

  "方姨……"我说,"你认识她。"

  "认识。"他说。"她也认识我。"

  "她不知道你长什么样。"我说。

  "不知道。"他说。"我到的时候戴着面具。我走的时候也戴着。"

  "她不问?"我说。

  "她不问。"他说。"她只问'还活着吗'。"

  "……你……"我说,"我叫豆豆。"

  他没说话。面具的眼罩后面,那双眼睛……看着我又看了一会儿。

  "豆豆。"他重复了一下。"豆子滚得到处都是。"

  "对。"我说。

  "你失忆前……"他说,"……是不是干运输的。"

  我猛地抬头。"你……"

  "我没见过你。"他说。"我看你的手。拿指针拿得很紧。指节上……有压痕。是长年握球形物体压出来的。"

  我看着自己的手。指节上确实有一道痕。一道圆弧的痕。像是握过什么。

  "运输组。"我说。"我记得。运输组。"

  "那是好事。"他说。"你脑子还记着事。"

  "……你呢。"我说。"你叫什么。"

  "我……"他停了一下。"……你没有知道的必要。"

  "为什么。"我说。

  "因为知道了,会找。"他说。

  "找……会要?"我说。"要不到……会抢?"我把他的话重复出来。

  面具的眼罩后面,那双眼睛动了一下。眼角动了一下。

  "……你学得快。"他说。

  "你告诉我的。"我说。

  "对。"他说。"我告诉你的。"

  他站起来。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。但我退得不够快……他伸手了……他从腰的另一侧解下了一个东西。是一个布包。布包不大。扁的。他把布包放在地上。往我这边推了一下。

  "给你。"他说。

  "……什么。"我说。

  "看看。"他说。

  我蹲下来。打开布包。里面……

  一把短刀。刀身不宽,但厚。重。刀刃是暗的……不是普通的铁色。暗紫。像是被什么染过。刀柄缠着黑皮。皮旧了。但缠得很紧。

  几枚尖石头。小的。但尖。尖得像针。

  一截绳。不长。两尺左右。结实的。黑色的。

  "刀……"我说,"这是什么做的。"

  "裂晶。"他说。"碰到伤口会麻烦。但你别让人家碰到你。用它。"

  "裂……晶……"我说。我记不得这个词。但我听到这个词的时候……手指……是麻了一下。像是听过很多遍。

  "你以前知道。"他说。"现在不记得了。我告诉你。"

  "……这……"我抬头……"你为什么……"

  "你用得上。"他说。"我一个人。我东西多。给你一点。"

  "我不能……"我说。

  "你能。"他说。

  "我……"我说,"我没东西还你。"

  "你活着就行。"他说。

  我把布包合上。我没立刻拿起来。我看着那包东西。

  "你……"我说。"你……你为什么不杀我。"

  "你又没招我。"他说。

  "……但你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反人。"我说。

  "指针知道。"他说。"你的指针朝下。稳的。你不是反人。"

  "指针会骗人。"我说。

  "会。"他说。"但你……不是。"

  "为什么。"我说。

  "反人……"他说,"反人看到我……会跑。"

  我愣了一下。

  "你……"我说,"反人……怕你。"

  "怕。"他说。"怕我戴面具。"

  "……为什么。"我说。

  "反人……"他说,"反人不戴面具。"

  "所以……"我说。

  "所以我戴。"他说。"一戴……他们不知道我是什么……他们就退。"

  "……你……"我说,"你……人吗。"

  "我是人。"他说。"我只是想……让他们……多想想。"

  我看着他。面具的眼罩后面,那双眼睛……稳的。非常稳。

  "……走。"他说。他转身……往远处火光相反的方向……那个他说"清过一遍"的废弃小楼的方向……走。

  "等……"我说。

  他停下。没回头。

  "你怎么知道……"我说,"怎么知道那边安全。"

  "我清过。"他说。"我清过三遍。"

  "……你……"我说,"你住那里。"

  "住过。"他说。"今天让你住。我不在。"

  "你去哪。"我说。

  "找东西。"他说。

  "找……"我说,"找……"

  "我妹。"他说。两个字。和刚才一样轻。像是已经说过很多遍了。

  他没回头。他朝前走。走了几步。他又停了一下。从腰的另一侧……解下了一个东西……不是递给我……是他自己放在手心里。是一个小的、发黄的照片。他看了一眼。把照片塞回腰里。

  他的腰间……还有一样东西。一支笛子。用布包着的。布很旧。边角都磨毛了。但笛子的轮廓还能看出来……圆的,长的,有一排孔。

  他继续走。走的时候,笛子在腰上一晃一晃。布包发出"沙沙"的响声。

  "……等……"我喊了一声。

  他停下。

  "你……"我说,"你叫什么。"

  他没回头。

  "继续走。"他说。"我也在找一个人。"

  "……"我愣了一下。

  他往火光相反的方向指了一下。"那边。"他说。"那边安全。"

  "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"我说。

  "我清过。"他说。"我能找到。"

  他走了。他的背影在灰雾里越来越小。走的时候,他偶尔回头看一次……是看我的位置……不是看我的脸……是看"我是不是还站着"。看了一次。两次。第三次之后……他不回头了。

  他的笛子还在一晃一晃。

  然后他消失在灰雾里。


段六 · 闭眼

  我站在原地。手里攥着布包。布包不重。但握着它的手……是热的。

 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。站着喘气。喘完了。我蹲下来。把布包打开。把短刀拿出来……握在手里。刀身很凉。暗紫色的光在刀刃上反了一下。我不会用刀。但我会握。我会握紧。握到不松手。这是我现在能做的。

  我把短刀插在腰上……用那截绳子绑了一下。绑得很紧。跑的时候不会掉。我把几枚尖石头分两个口袋装……左边两个,右边两个。布包扔了……没用了……刀在腰上,绳在刀柄上。

  我站起来。抬头看远处火光的方向。火光还是在闪。一闪一闪。指针在我手里……尖角朝下。稳。我转身……朝渡鸦指的方向走。

 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……我看到了一栋小楼。三层。墙还有。窗还有。窗上没有玻璃……但有木板。门也是木板的。我走近。门半开着。门里面……

  有人用过。

  墙上有用炭画过的几个符号。符号很简单……我认不全……但有的像"哨"字的一半。有的像"站"字的一半。还有几个我完全不认识。墙边的地上……有一圈清出来的灰。灰圈不规则……但比我在第 3 章画的那个要工整。圈的开口朝着一面有遮掩的墙。墙的下半……有一块斜出来的水泥盖板。盖板下面……有一个刚好能躺下一个人的空。空里……有人铺过一层什么东西。干草。不是新鲜的。干得很透。铺得很平。

  我蹲下来。把手放在干草上。干的。透的。躺上去不会扎人。

  墙角有几个空的罐头盒。盒里没有东西……但盒子本身……没有灰……被人擦过。

  墙上挂着一支火把。火把没点。火把旁边……有一盒火柴。火柴盒是木头的。被人用刀刻过……刻了一个我看不懂的符号。

  我没有立刻点火。我先把盖板下面检查了一遍。没什么。只有干草。还有……干草的下面……有一把短一点的刀。比我腰上那把短。刀刃发钝。但……是被人专门放在那里的。刀身贴着盖板的内壁。贴得很紧。

  我看着那把刀。我忽然明白了……渡鸦知道我会来这里。他不止清过一遍。他留了东西。他知道我要在这里过夜。他留了火柴。留了刀。留了干草。留了盖板下面能躺的位置。

  我点上了火把。

  火光起来了。火苗不大。但很稳。火光照在墙上的炭画符号上……符号像是也活了一下。

  我坐在盖板下面。干草铺得平。躺着不硬。

  我把短刀从腰上解下来。放在右手边。伸手就能拿。把几枚尖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……放在左手边。伸手也能拿。指针放在胸口。攥着。尖角朝下。贴着心口。

  我闭上了眼。

  指针没晃。火在烧。墙是实的。门虽然半开……但门朝着的那个方向……我看到渡鸦走过……他没回头。他留了我。他给我指了路。他给我留了东西。

 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。

  但他给我指了一条活路。

  我闭上眼的时候……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……就是……累。非常累。比任何时候都累。身体像是被抽空了。手在抖……但抖得轻了。抖得……是那种"终于可以抖了"的抖。

  指针在我手心里。尖角朝下。火在烧。盖板是盖板。墙是墙。世界很小……只有这堆火、这面墙、这把刀、这个球。

  我闭着眼。

  指针一直没晃。


第二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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